石头鱼的码字洞

白灵山之 有木栖凤003

3.

 

“……”翊棂又瞟了青岚一眼,而后者依然闭目安卧于一棵半截焦黑枯木的横枝之上,褐中带绿的衣裾垂了下来,在风中轻轻拂动。

 

……装吧装吧,就不相信这样你也能真睡着……看着明明比自己矮上一截,却早早地化了形的好友,翊棂恨得有些牙痒痒。

 

可腹诽归腹诽,青岚摆明不想插手眼前的事情,翊棂也无法可想。

 

 

 

……可是,这样放着不管,它一定会死的吧……翊棂再瞅瞅地上那个小东西,无奈地咽了口津液。

 

那个小东西身上焦黑的毛茬揪成一团,粘着污泥和干涸的血迹,看不出颜色。它静静地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仿佛和身下的焦叶枯枝混为一体,连呼吸也没有了一般。

 

 

 

“……我说,”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“青岚~~”

 

话音还未落,尾音却硬生生地被他吞了回去。

 

翊棂分明感到空气瞬间变了,变得灼热而凝滞,让每个毛孔都被灼烧起来一般的燥热突然充斥在四周。

 

有什么——在靠近!

 

顶叶千辛万苦地总算又长出来了一片,但终归有些不对称,于是顶叶的不对称引起了耳力、目力、身量……乃至划土之力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缺憾……这当然是自己到现在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化形的——呃,主要原因。

 

——这当然不是说自己就不如青岚老弟,不管怎么说,自己还是有优势的,比如,嗯……

 

——呃,算了。且不管这些没用的,这个小家伙可怎么办?青岚那厮摆明了不管,可是……目测了一下它与自己最近根须的距离……

 

翊棂烦恼地抖了抖顶叶。

 

空气越来越灼热,炙烤得叶片都要卷缩起来。翊棂猛地向着小东西的方向划了划土。……嗐,所以就说,不化形的树就是没有乐趣啊寸步难行……

 

翊棂扳了扳差点抽筋的根须,下意识地向着热浪袭来的方向望了望。那群疯子快出现了——所以就说,动物就是麻烦,鸟类更是麻烦中的麻烦,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怎么得罪它们了......

 

 

……空气越来越热……

 

……卷着火焰一般热浪贴着叶片、树皮、裸露的土地……扑面而来……

 

 

 

凰燏和凰唳慢慢地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逡巡着。

 

作为骄傲而缺乏耐心的凰鸟一族,凰唳本不打算像现在这样做如此无聊的工作——低着头、一寸寸地“走”过焦黑的土地。嗯,简直像一只走兽,既不优美、更不爽快。

 

凰燏一样性烈如火。当然,作为凰族的长老,他更强。自然,耐心和这种水磨的功夫,也就更不是他的强项了。

 

然而,他是长老,他更加明白眼下这桩毫无美感、简直可以烦死鸟的任务,有其无法避免的必要性。

 

于是,他突然立定,转过身,向着凰唳问道:

 

“——你确定,是这个方向?”

 

一股热浪随着他话语的气息,贴着地面翻涌而过,燎得翊棂的叶片一阵灼痛。

 

 

因为,此刻,他就在凰燏身边不到一尺的地方!

 

 

 

“你确定,‘那个’是向这里跑的?”凰燏又一次开口,依旧是火热的气息,可声调却低沉了下来,隐隐地露出些许怒气。

 

“那么不放心我,不会自己看看魂气吗?”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,凰唳有些畏缩地瞄了一眼长老,尴尬地把没有出口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。

 

凰燏却并不以为忤,只眉间的一绺红绒轻轻地翕动了一下,锐利的双眸平视着面前这片空荡荡的焦土,他说:“我就是想知道,他对我的魂视力做了什么?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……还是其实他什么也没做;当然,”他的红眸一闪,“一切都还是先要抓住他,才说得上。”

 

语气是淡淡的,但凰唳却不由自主地抖了抖。

 

 

 

凰燏这时停住了脚步,目光凝在眼前四五尺开外的地面上,一眨不眨。

 

一截树枝斜斜地插在那里。在焦黑的、散发着腐败气味的泥土中,它光秃秃的,并没有几分活气,也不知是在哪次劫难中被弯成了如今这般怪异的曲度。

 

“不就是个枯树枝子嘛——吗?”凰唳不屑的语调,在触及长老异常专著的目光后硬生生地被扭成了升调。他疑惑地也上前一步,像长老一样仔细地端详着这截树枝,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……怎么看都还是个破树枝子嘛!凰唳很想就这么嚷一嗓子,但瞅瞅凰燏又缩回了话头。

 

 

【是啦是啦!可不就是个破树枝子嘛!看什么看啊!】翊棂早已是“枝”酸“根”麻,忍不住在心里抱怨,可口中却连大气也不敢出,足下身上更是纹丝不敢动弹。

 

 

“他可不是死的,”凰燏站直了身子,轻轻一笑,笑容让凰唳一阵毛骨悚然,“没看见他有顶叶吗?”说着,凰族的长老用足尖在焦土上方虚点了点。

 

“呃——那片哦不,是两片叶子——”凰唳顺着凰燏指向的地方瞅了又瞅,果然,枝尖的确有两片叶子,泥泞不堪几乎和泥土混为一体,“——好脏——”凰唳嘟嘟囔囔的。

 

 

【那还真对不起咧!要不是我实在划不过来,你以为我愿意弯成这样,还把我宝贵无比的顶叶埋在泥里啊!】翊棂在心中地抱怨。

 

刚才实在是情形危机,小东西无处可藏,翊棂只好急中生智,硬生生地把纸条拗出了个怪异的大弧度,方才看看把顶叶覆在了小东西的身上。身体所覆之处,魂气可与自身混为一体,否则以凰族的魂视力,无论用多厚的泥土,大约也藏不住他吧。幸好小东西很小、魂气也弱得很,——可眼下似乎麻烦还没有结束啊!翊棂暗暗叫苦,【这个凰族长老,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啊啊啊!我玉树临风的小腰啊啊啊!】翊棂简直欲哭无泪。

 

 

不过,说起玉树临风,比起在泥巴中苦苦拗着造型的翊棂,凰燏也许来得更符合些。虽然站在颇魁伟的凰唳身边,衬得他有些清瘦,但他的魂气依然带着强悍的、烈火般的威压,炙得翊棂焦躁而疼痛。

凰燏好奇似的略俯下身,欲伸手触摸眼前古怪的枝条。

 

【啊啊啊!混蛋混蛋混蛋!】翊棂的狂呼几乎破胸而出,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?!!!要完蛋了这下!!!】

 

——!

 

正在这时,脚下死寂的焦土突然躁动起来!

开始是轻微的颤动,但很快那震颤变得越来越强烈。

带着泥水的黑褐色土壤,像有了生命一般不可遏抑地剧烈抖动着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
 

【青岚这混蛋!!!】翊棂暗暗地骂道,但心神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。

 

【噗!】像是在回应他一般,一团大大的泥水迎面糊在了翊棂枝条之上,憋得他几乎呛出声。

 

再睁开眼时,青岚就站在那里,隔在他与凰族长老之间。

 

在他身侧,一条长长的土埂蜿蜒着静静隆出地面,那是他的根系划过土层留下的痕迹。少年的身量纤细却又坚韧,他只静静地站在那里,却已隐约有了几分气势。

 

凰燏退后了几步,锐利的目光在少年的身上默默地逡巡几个来回,忽然,在一团突如其来的红色烟雾中,凰燏也化出了身形。

 

“尊驾是?”凰燏微笑着问,可锐利的双眸中没有一丝笑意。

 

翊棂早听说凤族才是白灵山群鸟中最华丽的一族且也以华丽而自傲,相较之下凰族就要朴素许多;可看到眼前的凰燏,却周身散发出迫人的贵气,威势中带着锐利。凰唳此时也化出了身形,虽然和凰燏一般身着黑色的衣衫,显得威赫不凡,可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,反倒让这张脸孔意外地带上了几分少年的神情。他逼视着青岚,身形微微前倾,挡在凰燏的前侧。

 

青岚瞥了一眼翊棂,转过脸依旧对着两位凰族,淡淡地说:“不足与闻。”

 

这样的回答让凰唳理所当然地有些恼火。可没等他有什么表示,身后的凰燏轻轻地推开了他,“别挡着我。”长老的话让凰唳向一旁缩了缩,又狠狠地瞥了一眼青岚,没有再吭声。

 

凰燏依然保持着微笑:“既然尊驾不打算和我们结识,那可否也不插手我们的事情?”

 

“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。”

 

凰燏的视线向着翊棂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
 

“他和你的事情无关。”青岚淡淡地回答。

 

“哦?”

 

“他是我的兄弟,不会和你们凰族有任何牵涉。”

 

“他也是一颗竹子?”凰燏的语调中透着明显的怀疑,但也没有更多反对的表示。

 

“不是。”

 

“那你为何称呼他兄弟?”凰唳忍不住插话。

 

 “对于我们来说,是否是兄弟和是否同种无关;”说着,青岚淡淡地瞥了凰唳一眼,目光中的神情却让凰唳一阵光火,“当然,你们也许很难明白这个。”

 

凰唳大约从未受到过如此待遇,如此冷淡中毫不掩饰的鄙薄之色。

竟然,是来自于一个弱小的、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的有根族!一个蠢木头族!

居然,是对于自己这样可以翱翔天宇、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的禽类!

不!是禽类中最优秀的凰族!

 

凰唳简直要出离愤怒了!可是正当他想让这个傲慢的竹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凰族的力量时,凰燏拉住了他。

 

凰唳火冒三丈,可手臂被长老死死地攥着,他张口结舌地望向凰燏。凰燏面沉如水,艳红色的双眸如同静静燃烧的火焰,视线却并不与青岚相接;青岚负着双手,表情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凰族长老。

 

沉默良久,凰燏松开手,却转身走了。凰唳惊异地看着长老毫不犹豫的离去的背影,停顿了片刻,恶狠狠地瞪了青岚一眼,终于跺了跺脚,一脸懊恼地转身也走了。

 

翊棂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,并不敢轻举妄动,他简直不能相信,这次困局居然会这样结束?!!他偷偷探了探身下的小东西,还好,软软的还有呼吸!

 

这时,一阵清风拂过,送来了远处焦躁的和沉郁的对答。

 

“长老!你!您——”

 

“闭嘴!你懂什么?!”

 

静默片刻后,是一声叹息,和如同叹息的低吟。

 

“……沉香凝碧,青竹生花;龙鲤越空,凤凰降世……”

 

 


白灵山之 有木栖凤002

2.

当翊棂再次醒来的时候,凤、凰两族的战争正如火如荼。

 

 

 

翊棂是他刚刚给自己取的名字。在经过了长长的梦境后,他有点盼望能见到个同伴,高大俊美的植物什么的倒不强求,但至少必须是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吧。

 

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

 

 

……

第一眼是惊骇莫名,之后就是无比的郁闷——【说好的仙山灵水呢?没有的话,青山绿水也凑合啊。这一地焦黑、漫天鸡毛是怎么回事?

 

——谁快来摇醒我啊————】

 

禽类羽毛燃烧后散发的焦臭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息充满了四周,提醒着这株刚刚伸出两片嫩嫩新叶的小小植物,青山绿水只是奢望。

 

翊棂郁闷得叶片都卷缩起来,如果可能,他简直想再缩回到坚硬的种皮里,可是当然这也只能是奢望。

 

 

 

四面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,一丝风也没有,咸腥得化不开,比在种皮里裹着的时候还要更窒息;四周的泥土,有的因为渗入了血迹、显出暗褐的颜色,有些地方则是一片焦黑,甚至还散发着丝丝烟气;四周看不到活气,偶尔有一二树木或枝叶尽落、或通身焦黑,一副半截入土的样子;

 

向上,山顶在层层浓云的印衬下,显得遥不可及;向下,也是一片彤云密密。整个半山,像包裹在层层黑云中的一个蛋。

 

翊棂的嫩叶蜷缩着,他只觉得自己气闷地要背过去了。【——也许该再睡一觉?……】

 

 

 

“再忍忍吧,要下雨了,会好点儿的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
 

翊棂一抖,刚刚酝酿出一点的睡意倒跑了个干干净净。他四下里看看,并没有发现任何的活物。

 

“……别找了,过会儿下了雨你就会看到我。”那个声音似乎是从翊棂身侧的泥土中发出来的,但清清亮亮的,甚是悦耳。

 

翊棂还想问话,一道霹雳从天际划过,一忽儿亮光照亮了整个半山。一颗烧焦的树应声被劈为两半,轰然倒地。

 

翊棂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树木的残躯,却听见身侧的声音大声喊道:“快!快!”

 

翊棂手足无措,叶片都惊得直楞楞地竖起来了。

 

“快抓紧泥土!”

 

应声而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水,从天上奔流而来的怒涛,霎时间席卷了整个天地。

 

 

 

翊棂说不清楚这场雨究竟持续了多久,开始时他还记得死死地抓紧、抓紧……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,脚下盘根错节的死去树木的根须被冲散了,一点点泥土更是早就不知所踪……

 

天像破了个巨大的窟窿,雨水倾泻而下,整个世界一片混沌。

 

翊棂只知道自己随着汹涌的泥浆、石块……滚来滚去、滚来滚去……在纵横交错的电光间、在无边无际的雨水间翻滚。

 

 

 

大雨终于停了,翊棂昏头昏脑地抻了抻刚刚抽出就饱受摧残的小枝干,悲痛地发现,他那柔嫩无比、青翠欲滴、清香宜人……的小叶片,那唯二的小叶片,已经变成了唯一!!!

 

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啊~~~~~~~~~~~~~~~~~~~】

 

揉着可怜的断口、欲哭无泪的翊棂突然想起了什么,急忙四下里张望。

 

和大雨前的半山相比,眼前的景物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:焦黑的泥土被强力的雨水冲刷而去,大地露出本来肥沃的颜色,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和焦臭也一扫而空,潮湿的地面上氤氲着雨水之气,打点的四周的景物朦朦胧胧的;然而,四周静悄悄的,依然并无一丝活气。

 

“……那个谁?你还活着吗?”他犹豫了一下,问。

 

“我还好。”那个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位置似乎比以前来得远些,但仍让翊棂很是高兴。

 

“我的根系比你发达,所以没有怎么挪动位置。”

 

翊棂有些不爽,他努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视线一寸一寸搜索着地面,一面说:“……我的个头可比你要高得多!”

 

“是啊。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没忘接上一句,“现在,是这样没错。”

 

翊棂终于找到了这个家伙,他的外形并不像他的声音那样漂亮,【……不就是一个大肉刺嘛!还有那么难看的外皮,黄不黄、褐不褐的、左一层右一层的……很是矮挫嘛!】

 

这个新发现让翊棂的心情好多了,于是他笑嘻嘻地说:“你是……嗯?”一面努力地转向“肉刺”的方向。

 

失去了一片宝贵叶片的结果是,保持平衡相当不易,翊棂吃痛地扭了扭枝干,努力让仅存的叶片直立在头顶。——当然了,这样能使自己的高度更具优势。

 

“我叫青岚,”“肉刺”说,声音依旧是与外形不符的好听,“我是竹子。”

 

“……不,你这样的,似乎应该叫做竹笋吧。”翊棂笑嘻嘻地指出,然后仰着叶子望着天空,想了想,“青岚~青岚~,青色的山风啊!这名字蛮好听的,不会是刚刚才想的吧~~”

 

正说话间,一阵山风吹过,凉凉地吹在翊棂的叶片上,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,“可惜啊,这里光秃秃的,连颗草都没有,想要看青色的山风,还需要很久很久啊!”

 

 

“好吧,青岚老弟,以后一起看着这里什么时候能刮起青色的风吧。”

 

说着,他伸展开叶片,做了个挺拔的姿势,对着竹笋说:“我叫翊棂,就是会飞的木头哦。”他笑嘻嘻地说,“我是一棵树。”

 

 

 


白灵山之 有木栖凤001

白灵山之 有木栖凤

 

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,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

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,相彼鸟矣,犹求友声。”

 

 

1. 

记忆的最初,是密不透风的、凝固的死寂,包裹在它四周,层层叠叠、无边无际。

 

……没有光、没有流动的风,它仿佛置身于宇宙初始的混沌中,在黑暗中起起伏伏。

 

……

 

又不知经过了几世、几劫?

 

……

 

突然,一道光的剑锋,劈开了紧缚着它的黑暗。看不到起点和终点的黑暗,戛然而止。

 

它翻滚着、急遽地从空中跌落下来。

 

在黑暗中曾经描摹了无数次的光的世界,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,猎猎风声从它身侧划过,带着料峭的冷意,几乎划破了它的种皮。

 

它想大声呼叫,但它张不开嘴;它想努力稳住身子,但无济于事。

 

……似乎被无限延长的坠落,终于到了尽头。它重重地落在了地上,松软的、带着水汽的湿润泥土,几乎使它没顶。

 

 

 

……【还好还好,幸亏种皮还没破,否则岂不是满嘴泥?】它费力地在泥土里试图挪动一下,但还是失败了。

 

于是,它只好努力地抬了抬头,如果那能算是头部的话;它的双眼已经可以张开,虽然只是硬硬的种皮上两道浅浅的缝。

 

……自己的运道似乎还不算太差嘛,虽然这外面的世界似乎和想象中的有些出入。

 

——【可是,作为一个种子,我又能怎样呢?!】

 

 

 

正当它长长地舒了口气,准备好好观察一下这个新环境时,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,它不由自主地努力张大了双眼。

 

冷冷的风,吹得它刚刚张开的眼睛有些想流泪。

 

可是它却努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。透明的液体慢慢地、慢慢地从眼角渗出来。

 

它完全呆住了。

 

 

 

那是一团燃烧着的光,绚烂无比,明亮的颜色投入它的眼中、被眼角的泪滴折射出五彩的光晕,刺激得它——这枚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种子,几乎睁不开眼睛。它努力地睁大眼睛,刚刚挣开的种皮,扯得都有些痛了,但它全然不顾,只想看得清楚些、再清楚些!

 

那团光静静地停在离它不远的地方,如同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,浮在空中。重重叠叠、深深浅浅的黄色、橙色、红色……铺就的灿烂羽翼,在潮湿的水汽中,氤氲成一片耀眼的红霞。

 

它正俯视着种子,用一双赤红色的眼睛。

 

种子怔怔地注视着那团光——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那只鸟儿,已经忘记了一切。

 

它努力地挣扎着,想要向它靠近一点点,可是身遭的泥土像重重裹缚着的网,让它无法挪动丝毫,它焦急地拼命地竭力仰着头,生怕错过鸟儿一丝一毫的动作。

 

然而,那只鸟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种子无望的努力,一动不动。

 

 

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当种子终于精疲力竭地瘫软在泥土中,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。

 

“……你知道你是谁吗?”鸟儿的声音像早春的晨风般清冽。【呵,真好听!果然比我想象的好听得多!】种子呆了呆,然后傻呵呵地笑了。

 

【……我是谁?我当然是颗种子了!】种子想这么回答,他想告诉这个耀眼得完全无法用任何想象来界定的鸟儿,自己可以长成一棵怎样的树,会有怎样繁茂的枝叶、挺拔的枝干、以及庞大的根系,会有长长、长长的一生……这些都是它裹在种皮里时、一点点在心中描摹出来的远景,很长很长、每一幕都拥有丰富的细节。

 

可是,此刻它还是失去了这个倾诉的机会。毫无征兆地、鸟儿突然腾空而起,像热风鼓动的火焰,一刹那,种子只感到一股灼热感拂过自己的全身,厚厚的种皮仿佛要融化一般,它一阵头晕目眩。

 

迷迷糊糊地它似乎听见,鸟儿在它的耳边轻声说了句话,轻的像一股暖暖的热流,昏头昏脑的它还来不及抓住整个句子,声音就消失在空气中了。

 

种子竭力地撑起沉重的眼皮,朦胧的视线中,那团光越来越高、越来越耀眼,像越烧越旺的火焰,直冲天际……

 

在巨大的失落和难耐的灼痛中,种子终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。【嗐~~如果我也能飞,就好了……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前,它这样想着。